何雨水也沒走,中午留下來喫飯。

秦淮如和婁曉娥也都起來了。

慵懶不可方物。

兩個人看着對方,想到昨晚,秦淮如還是忍不住臉上一紅。

自己怎麼就稀裏糊塗的和她一起就去了何雨柱那裏。...

雪停了,可風沒歇,卷着檐角殘雪簌簌往下掉,砸在青磚地上,碎成細白的粉。何雨柱站在院門口,裹着件厚實的藏青棉襖,手裏拎着個搪瓷缸子,熱氣嫋嫋升騰,混着臘月裏清冽的空氣,一呼一吸間都是踏實勁兒。他剛從藥房回來,兩副新配的藥包揣在懷裏,沉甸甸的,不是藥材重,是分量壓心——秦淮如昨兒夜裏又發了一回低燒,嘴上不說,額上汗珠卻密得像針尖扎出來的,人還強撐着給小孫子蒸了棗泥糕,說孩子愛喫甜的,過年不能虧嘴。

他沒攔,只默默把爐火撥旺,又添了三根幹松枝。那火苗“噼啪”一聲竄高,映得他半邊臉暖,半邊臉暗。他懂她,五十歲的人,骨頭縫裏都透着韌勁兒,可再韌的筋,也經不住年復一年地繃着。從前是怕餓死,怕棒梗被人戳脊樑骨,怕兩個閨女嫁不出去;如今是怕錢賺少了,怕生意做不穩,怕別人一句“寡婦開店,早晚敗光家底”的閒話,又釘進她心口裏。她不怕苦,怕的是——苦了還沒人信她真在苦。

何雨柱抬腳邁進院子,積雪在他腳下咯吱作響,驚飛了蹲在牆根曬太陽的兩隻蘆花雞。他繞過影壁,就見秦淮如正彎腰掃院中浮雪,圍裙上沾着幾點麪粉,鬢角微溼,幾縷碎髮貼在頸側,被風吹得輕輕顫。她沒穿棉襖,只套了件洗得發軟的墨綠毛衣,袖口磨出了毛邊,可那腰身依舊利落,掃帚揮起來帶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節奏感,一下,兩下,雪沫子飛濺,像撒了一把細鹽。

“掃這麼急幹啥?”他把搪瓷缸子遞過去,“趁熱喝口姜棗茶。”

秦淮如直起腰,接過缸子時指尖蹭過他手背,溫熱的,帶點薄繭。她沒喝,先湊近他領口嗅了嗅:“藥味兒挺衝。”頓了頓,又補一句,“你身上有股子松脂香,比以前淡了。”

他一怔,隨即笑:“藥浴泡多了,毛孔張開了,松脂味兒滲進皮肉裏,散得慢。”

她這才低頭啜了一口,熱茶熨帖着喉嚨滑下去,眉心舒展了些:“你今兒去藥房,可問清楚了?我這燒,到底是肝火旺,還是……氣血虛?”

“都不是。”他聲音放得極低,目光掃過東廂房窗欞——簾子半垂着,隱約能見唐豔玲在裏頭哄孩子午睡。“是累的。心累,比身累還耗人。”

秦淮如沒應聲,只把缸子遞還給他,轉身繼續掃。掃帚尖兒劃過青磚縫隙,刮出細微的沙沙聲。何雨柱就站在她斜後方半步遠,不動,也不說話,只是看着她手腕轉動的弧度,看她掃到第三塊磚時,右肩胛骨微微凸起,像一對收攏的蝶翼。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她也是這樣掃院子,那時她三十出頭,穿着件洗褪色的藍布衫,掃帚杆子細得快被風折斷,可她掃得比誰都認真,連磚縫裏鑽出的狗尾巴草,都要連根拔了埋進花壇底下——她說,草根不除,來年還長,日子也是這個理。

“媽!”小當從西屋蹦出來,手裏攥着半截紅紙,頭髮翹着幾綹,像只剛睡醒的小刺蝟,“您快看!我剪的窗花!”

秦淮如立刻放下掃帚,蹲下來接過來。那窗花歪歪扭扭,一隻公雞少畫了三條腿,雞冠倒是有模有樣,紅得晃眼。“好!小當的手藝,比棒梗小時候強十倍!”她故意揚高聲音,眼角餘光卻瞥見何雨柱正把那半截紅紙悄悄疊好,塞進自己棉襖內袋裏。

小當咯咯笑,撲過來抱住她脖子:“奶奶騙人!爸爸說他小時候剪的窗花,貼滿整面牆!”

“那你爸現在貼哪兒去了?”她笑着捏孩子鼻尖。

“貼……貼鍋爐房牆上!”小當卡殼了,眼睛滴溜一轉,“反正比奶奶貼得高!”

秦淮如佯裝生氣,作勢要呵癢,小當尖叫着躲開,一溜煙鑽進廚房。她搖搖頭,起身拍打圍裙,抬頭卻見何雨柱還站在原地,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,像兩泓深水,底下暗流湧動。

“你總這麼看着我幹啥?”她輕聲問。

“看你是不是真老了。”他答得極快,語氣卻無半分玩笑,“我看你掃雪的姿勢,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。手腕使的力道,腰桿挺的勁兒,連喘氣的間隙,都沒變。”

她一愣,隨即笑出聲,那笑聲清亮,驚得屋檐冰凌“咔嚓”裂開一道細紋:“傻柱,你倒比我自個兒還記性好。”

“不是記性好。”他往前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融進風裏,“是怕忘了。怕哪天一眨眼,你就真變成別人嘴裏‘那個賈家的老太太’,端莊、體面、慈祥,連笑都得掐着時辰。可我不想你那樣。”

秦淮如喉頭微動,沒說話,只把掃帚柄往青磚縫裏一插,雙手抄進毛衣口袋,仰頭看天。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窄縫,漏下一束微弱的光,恰好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兩片顫巍巍的影子。

就在這時,院門“吱呀”被推開,棒梗裹着一身寒氣闖進來,軍大衣領子豎得老高,眉毛上結着白霜:“媽!柱子叔!快快快——閆埠貴家出事了!”

秦淮如臉色一凜,何雨柱已邁步迎上去:“怎麼了?”

“閆解成……倒了!”棒梗喘着粗氣,摘下棉帽,露出凍得通紅的耳朵,“火鍋店後廚炸了鍋,油潑辣子濺進爐膛,火苗子竄到房頂,消防隊剛走!人送醫院了,聽說肋骨斷了兩根,肺裏嗆進黑煙……”他抹了把臉,聲音發緊,“可最邪門的是——閆埠貴今早出門買菜,半道上讓自行車撞了,左腿骨折,現在還在骨科躺着呢。”

何雨柱沒接話,只盯着棒梗的眼睛:“誰撞的?”

“一個送煤的老師傅,車把歪了,沒剎住。”棒梗搓着手,“可巧不巧,那老師傅昨兒剛跟閆埠貴吵過架,說他剋扣工錢,還罵人家老不死……”

秦淮如忽然開口,聲音很靜:“閆埠貴住院,誰陪護?”

棒梗一滯:“他老婆?可她昨兒夜裏發燒,燒到三十九度五,躺牀上起不來……”

“那就沒人管了?”何雨柱問。

“嗯……聽大夫說,得交押金,五千塊。”棒梗撓撓後腦勺,“可閆埠貴那點退休金,刨去藥費,剩不下多少。閆解成又躺在醫院……”

話音未落,秦淮如已轉身往屋裏走:“我去拿錢。”

何雨柱伸手攔住她胳膊:“淮如。”

她腳步不停,只側過臉,目光如刃:“他兒子開火鍋店,學的是咱家的方子;他老婆病倒,喝的是咱家熬的湯藥;他女兒上大學,用的是咱家省下的糧票。現在他倒了,我拿五千,不是施捨,是還賬——還咱們賈家欠這個四合院的賬。”

何雨柱的手緩緩鬆開。他知道,她說的“賬”,不是銀錢,是二十年前她守寡時,閆埠貴偷偷往她門縫塞過三次窩頭;是棒梗初中輟學那年,閆埠貴硬塞給他半袋白麪,說“讀書不頂餓,先喫飽”;是前年寒冬,閆埠貴拄着柺杖,踩着齊膝深的雪,替她扛回五十斤煤球,褲腿凍成冰棍,回去就咳了半月血痰。

秦淮如進了堂屋,片刻後出來,手裏捏着個藍布包。她沒遞給棒梗,而是直接塞進何雨柱掌心:“你送去。就說——賈家的債,不算利息,但得活着還。”

何雨柱掂了掂,布包沉甸甸的,裏面除了錢,還有兩張藥方。他抬眼看向她:“你真信他是被撞的?”

“信。”她點頭,目光澄澈如雪後初晴,“可我也信,有些債,得趁人還活着時,親手了結。不然拖到下輩子,閻王爺的賬本上,咱們賈家的名字,怕是要寫成‘賴’字。”

棒梗聽得似懂非懂,只覺胸口發燙。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發燒,昏沉中聽見母親在院裏剁餃子餡,刀聲篤篤,一下一下,穩得像心跳。那時他以爲天塌了,母親也能一刀剁開。

何雨柱攥緊布包,轉身欲走。秦淮如忽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
他回頭。

她解下圍裙,走到他面前,踮起腳,伸手拂去他棉襖領口沾着的一小片雪絨花。指尖微涼,觸到他脖頸皮膚時,他喉結明顯滾了一下。

“柱子。”她輕聲喚,“別跟易中海較勁了。他撕書,是怕小剛比他活得明白;他打人,是怕自己活成了笑話。可咱們不是他,咱們的命,是自己一口一口飯嚼出來的,不是靠撕別人的書、踩別人的頭,墊高的。”

何雨柱久久未語,只抬手,極輕地碰了碰她鬢角那縷被風吹亂的髮絲。那動作輕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,卻讓秦淮如眼尾倏然泛起一點潮意。

他終是轉身大步出院門,身影很快被衚衕口翻卷的雪霧吞沒。

秦淮如立在原地,目送他消失的方向,許久,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那氣息在冷 air 裏凝成白霧,又迅速消散。她彎腰,重新拾起掃帚,一下,兩下,掃帚尖兒劃過青磚,發出沙沙聲響,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。

小當不知何時又溜了出來,仰着小臉,手裏多了一隻紙折的千紙鶴,翅膀上用紅墨水點了兩顆小圓點。

“奶奶,”他把千紙鶴塞進她手心,奶聲奶氣,“爸爸說,鶴飛得高,就不怕風雪。”

秦淮如攤開手掌,那隻紙鶴安靜地臥在她掌心,紅點像兩粒未落的硃砂。她把它小心夾進圍裙口袋,指尖摩挲着紙面粗糙的紋理,忽然笑了。

雪光映在她眼底,亮得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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