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屬於好看,而且是非常好看的那種,如果是幾十年後,就靠這個長相身材和氣質,一句話不說,都能火遍互聯網。
一直到下午四點多的時候,楊導和何青離開。
何雨柱送她們出門。
楊導每次來都...
夜色沉得像一勺濃墨潑進井裏,連月光都吝嗇地只漏下幾縷,斜斜劈在旅館斑駁的磚牆上。何大清蜷在靠窗的木板牀上,眼皮沉得抬不起來,可耳朵還支棱着——火車輪子碾過鐵軌的哐當聲剛歇,遠處巷子裏野狗的吠叫又起,一聲接一聲,拖得人心口發緊。他翻了個身,棉被底下硌着硬物,是閻解成塞給他的那隻舊搪瓷缸,裏頭裝着三疊用藍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鈔票,邊角已被汗水浸出淺黃的印子。他沒敢數,只用指腹一遍遍摩挲那疊紙的厚度,薄薄的,卻壓得他後頸發酸。
隔壁牀鋪上,閻解成仰面躺着,兩手交疊在小腹,呼吸均勻得過分。可那雙眼睛在昏暗裏睜得極亮,眼白泛着青灰,像兩枚冷透的核桃仁。他聽見何大清翻身時褥子發出的窸窣聲,也聽見自己肋骨下方那顆心正一下一下,撞着胸腔,又沉又鈍。不是怕,是燒。燒得他舌尖發苦,喉結上下滾動着,把那股灼熱嚥下去,再嚥下去。他算過賬:兩萬塊本錢,按李繡中說的,純利潤抽一成,一趟下來少說也有三千。三千塊,夠他在南方租個門臉兒,夠買下第一批發貨的的確良布料,夠讓車冰宜徹底甩開那個天天端着搪瓷缸、蹲在飯館門口數銅板的婆婆。他甚至想好了店名——“解成記”,不掛招牌,只用紅漆在木門楣上描三個字,等風一吹,漆皮裂了,露出底下新木的淡黃色,才顯得有年頭,才讓人信得過。
“爸,水。”閻解成忽然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粗陶。
何大清猛地驚醒,手一抖,搪瓷缸差點滑落。他慌忙摸黑倒了半杯涼水遞過去,指尖蹭到閻解成的手背,冰涼,汗津津的。“喝,喝點水……”他囁嚅着,話沒說完,就見閻解成仰頭灌下,喉結劇烈地上下滑動,水珠順着脖頸流進洗得發白的工裝領口。
“爸,”閻解成放下杯子,側過頭,黑暗裏那雙眼珠幽幽反着光,“明天到站,您別跟太近。我和七哥先去趟南站貨運處,看看託運手續……那邊人雜,您老身子骨要緊。”
何大清點點頭,喉嚨裏“嗯”了一聲,乾澀得發不出別的音。他懂。這是防他。可他又能說什麼?自己當年在廠裏管庫房,偷拿過兩捆廢銅線換酒喝;後來在飯館,多收過三毛五分的找零,揣進褲兜捂出汗味才掏出來買菸。他清楚自己這雙手沾過多少灰,所以更不敢去碰兒子們那疊錢。那疊錢太乾淨,白得刺眼,像剛從雪地裏刨出來的銀元,燙手。
窗外,一隻夜梟突然啼叫,淒厲得撕開寂靜。何大清渾身一顫,下意識攥緊了搪瓷缸。缸底磕在牀沿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在窄小的房間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灰白的光浮在窗欞上。李繡中已坐在樓下堂屋唯一一張瘸腿的八仙桌旁,就着半碗稀粥,慢條斯理地剝着一顆鹹鴨蛋。蛋殼裂開,油潤的蛋黃滲出金紅色的油星,在晨光裏像一小簇將熄未熄的火苗。他抬頭,目光掃過剛推門進來的兩個兒子,又落在何大清身上,眼神平靜無波,卻讓何大清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。
“喫。”李繡中把剝好的鴨蛋推到桌子中央,蛋黃朝上,油光鋥亮,“喫飽了,好辦事。”
沒人動筷子。空氣凝滯着,只有鹹鴨蛋黃上那層油,在微光裏緩緩流動,折射出細碎而危險的光。
閻解成率先拿起筷子,夾起一小塊蛋黃,送進嘴裏,慢慢咀嚼。他腮幫子微微鼓動,喉結隨着吞嚥上下起伏,動作從容得像在自家飯桌上。李繡中看着,眼角的皺紋似乎深了一分,又或許只是光影的錯覺。他端起粗瓷碗,喝了一口稀粥,碗沿留下一圈淡淡的白印。
“光福,”李繡中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,“你昨兒夜裏,咳了幾回?”
劉光福正低頭攪和碗裏的粥,聞言手一僵,湯匙碰在碗壁上,發出“叮”的一聲脆響。他抬眼,臉上擠出一個笑,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窘迫:“爸,老毛病了,春寒乍暖,嗓子癢……沒事,扛扛就過去了。”
“扛?”李繡中放下碗,用拇指抹去下脣沾的一粒米粒,動作緩慢而清晰,“你大哥扛了十年,把腰桿子扛彎了,把咳嗽扛成了肺癆。你這嗓子癢,要是也扛成肺癆,我這趟帶的錢,夠不夠給你買副上好的棺材板?”
劉光福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乾乾淨淨,嘴脣翕動幾下,沒發出聲音。他垂下眼,盯着自己洗得發毛的布鞋尖,鞋尖上沾着一點沒擦淨的泥。
“爸!”閻解成放下筷子,聲音陡然拔高,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七哥這病,喫兩副中藥,養兩個月,準好!您別嚇唬他!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劉光福慘白的臉,又落回李繡中臉上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:“您放心,這次回來,我給您帶最好的藥,川貝、蟲草、還有……雪蓮。雪蓮您知道吧?長在雪線上的,能活命的藥。”
李繡中沒應聲。他只是盯着閻解成,那目光像兩把鈍刀,在他臉上來回刮。許久,他才緩緩點頭,伸手抓起桌上那把豁了口的鋁製茶壺,給自己續了一杯水。水是涼的,倒進粗瓷杯裏,激起一陣細微的白氣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來,拍了拍洗得發硬的褲子,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,“南站,趁早。”
火車站的人潮裹挾着一股混雜着汗味、煤灰味和廉價香皁味的濁氣撲面而來。綠皮車廂的鐵皮被曬得滾燙,蒸騰起一層晃眼的熱浪。李繡中佝僂着背,一手拎着個掉了漆的舊皮箱,另一隻手緊緊攥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指節繃得發白。閻解成和劉光福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,像兩堵沉默的牆。何大清則落後半步,手裏捏着一張皺巴巴的車票,目光飄忽,不時掃向攢動的人頭,彷彿在尋找什麼,又彷彿在躲避什麼。
他們排在貨運處長長的隊伍末尾。隊伍裏大多是操着各地口音的生意人,有人肩扛麻袋,有人手推獨輪車,車斗裏堆滿蛇皮袋,袋口敞開着,露出裏面花花綠綠的尼龍布、塑料涼鞋,還有成捆的劣質玻璃珠子。空氣裏瀰漫着一種焦灼的期待,混着汗餿味和劣質膠水的氣息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。
“爸,您歇會兒。”閻解成從帆布包裏掏出個鋁製水壺,擰開蓋子,遞過去。李繡中擺擺手,沒接。他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,死死盯着貨運處窗口上方那塊掉漆的木牌——“南方專線託運處”。牌子底下,一個穿藍色制服、袖口磨得發亮的中年男人正伏在窗口內,埋頭整理一疊單據,圓珠筆在他粗短的手指間靈活地轉動着。
就是他。閻解成認得那支筆。上個月,他託人打聽過了,這人姓周,是貨運處的老職工,家裏有三個孩子,老大待業,老二在技校唸書,老三剛上小學。最要緊的是,他老婆在街道辦的縫紉社,一個月掙不到三十塊錢。
閻解成的目光在周師傅手指間那支筆上停頓了兩秒,又飛快地移開。他看見劉光福偷偷摸了摸褲兜,那裏鼓起一塊硬硬的輪廓——是那捲用橡皮筋勒得緊緊的鈔票。他自己的褲兜裏,也揣着另一卷。不多不少,正好一百張,十元一張,嶄新的,帶着油墨特有的微澀香氣。
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。終於,輪到他們了。周師傅抬起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皮耷拉着,像兩片疲憊的枯葉。他伸出粗糙的手,攤在窗口上。
李繡中上前一步,把帆布包放在窗臺上,拉開拉鍊。裏面沒有貨物,只有一疊碼得整整齊齊的鈔票,最上面一張,是嶄新的拾元券。他沒說話,只是用那雙佈滿老年斑的手,將鈔票往前輕輕一推。
周師傅的目光在鈔票上停留了半秒,眼皮都沒抬一下,只伸出兩根指頭,像夾住一片枯葉,把那疊錢拈了起來。他拇指的指甲蓋泛着青白,迅速在鈔票邊緣捻了一下,又湊到鼻尖聞了聞——那是一種久經沙場的老練,聞的是油墨的味道,還是鈔票本身乾燥的纖維氣息?沒人看清。他只是把錢往自己胸前的口袋裏一掖,動作快得像一道殘影。
“單子。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,像砂紙在粗糲的木頭上摩擦。
閻解成立刻遞上早已準備好的單據。周師傅接過,潦草地掃了一眼,提筆在單據上劃拉了幾下,又從抽屜裏摸出一枚小小的、邊緣已經磨得圓潤的紅色印章,在單據右下角重重一按。硃砂印泥鮮豔得刺眼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“三天後,憑這個,來提貨。”他把單據推回來,目光掃過李繡中,又掠過閻解成和劉光福,最後,在何大清臉上頓了頓。何大清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肩膀塌了下去。
“謝了,周師傅。”閻解成的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、謙卑的笑意,他微微躬身,從帆布包裏又摸出一個用牛皮紙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,輕輕放在窗臺上,“家母新熬的梨膏,潤肺的,您嚐嚐。”
周師傅沒看那包梨膏,只是用指關節在窗臺上敲了兩下,發出“篤、篤”兩聲輕響,像某種無聲的應允。他低下頭,繼續去整理那一疊永遠也理不完的單據,彷彿剛纔的一切,不過是拂過窗臺的一縷微風,不留痕跡。
走出貨運處,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,刺得人睜不開眼。李繡中停下腳步,抬起枯瘦的手背,抹了一把額角的汗。那汗珠滾燙,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。他回頭望了一眼貨運處那扇小小的、黑洞洞的窗口,目光沉沉,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。
“走。”他吐出一個字,聲音沙啞,卻奇異地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鬆弛。
他們穿過喧鬧的人潮,走向站外。何大清跟在最後,腳步有些虛浮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褲兜,那裏曾經揣着三百塊錢——那是他偷偷藏了半年,預備着給李雨婷添置嫁妝的私房錢。現在,那三百塊,連同他心裏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念想,都隨着那疊被周師傅輕易拈走的鈔票,一起消失在了那扇黑洞洞的窗口後面。
街對面,一棵老槐樹濃密的樹蔭裏,李雨婷正抱着臂膀,靜靜地看着。她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頭髮用一根素色頭繩隨意紮在腦後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有一雙眼睛,清亮得像初春解凍的溪水,映着對面幾個男人疲憊而鬆懈的背影。她身後,棒梗和嫂子並排站着,像兩尊沉默的石雕。
“姐,”棒梗的聲音壓得極低,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,“錢,進去了。”
李雨婷沒回頭,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依舊膠着在李繡中佝僂的脊背上。那脊背彎得更深了,像一張拉滿後驟然鬆弛的弓。她看着他蹣跚地挪動腳步,看着閻解成伸手虛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,看着劉光福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空癟的褲兜,又飛快地縮回手,插進褲兜深處。
風起了,捲起地上幾片枯黃的梧桐葉,打着旋兒,撲向李繡中洗得發白的褲腳。他渾然不覺,只是固執地向前走着,彷彿那幾步路,就是他餘生要跋涉的全部距離。
李雨婷終於轉過身,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只是脣角,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。那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,卻像一把薄如蟬翼的刀,無聲無息地,切開了初春清晨粘稠的空氣。
她抬起手,輕輕攏了攏被風吹散的一縷碎髮,動作優雅而疏離。然後,她轉身,帶着棒梗和嫂子,匯入街角另一條人流稀少的窄巷。巷子深處,一扇刷着綠漆的鐵門虛掩着,門楣上掛着一塊不起眼的木牌,上面用毛筆寫着四個小字:“雲初商行”。
門,在她身後,悄然合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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