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星潔一雙眼睛看着穹頂,瞳孔沒有聚焦,眼角還殘留着淡淡淚痕。
她雖然一萬個不想承認和姜森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,但身體不會說謊,那種整個人漂在雲端的感覺如同毒藥一樣,讓她難以割捨。
當然還有那...
老媽正把一把青菜葉子掰開,聽見這話手頓了頓,菜葉還懸在半空,笑呵呵道:“哎喲,你這孩子,大過年的還賣關子?先說壞的,圖個吉利。”
盛嬋弘嚥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了一遭,才低聲道:“姜森……進去了。”
“啥?”範維琴手一抖,菜葉子全掉進了水盆裏,濺起幾星水花,“進哪去了?”
“看守所。”她聲音壓得更低,像怕驚擾了竈臺上的年味兒,“今天下午九點,派出所直接送進去的。”
範維琴沒立刻說話,只是彎腰撈起那幾片溼漉漉的菜葉,指尖捏着葉梗來回搓了搓,又輕輕甩了甩水。油鍋在竈上微微滋啦作響,臘腸切片剛下鍋,焦香混着豬油味浮起來,暖烘烘的,可廚房裏的空氣卻忽然沉了下去,像被誰用棉被捂住了口鼻。
過了好幾秒,她才直起腰,拿抹布擦了擦手,盯着女兒眼睛問:“你乾的?”
盛嬋弘沒點頭,也沒搖頭,只把手機屏幕朝上一翻——是臨海市公安系統內部通報的截圖,紅章清晰,編號完整,連“犯罪嫌疑人姜森,男,32歲,戶籍地臨海市經開區梧桐路8號”都印得清清楚楚。底下一行小字寫着:“經初查,其與邱星潔女士存在事實婚姻關係,同時長期與馮國棟同居並育有一子,涉嫌重婚罪,已依法採取刑事強制措施。”
範維琴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鐘,忽然笑了,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諷,是一種極疲憊、極鬆弛、彷彿終於卸下千斤重擔的笑。她轉身打開冰箱,從最底下一層拿出一小罐蜂蜜,又摸出一隻玻璃杯,舀了兩勺金黃黏稠的蜜,再倒進剛燒開的熱水裏,輕輕攪動。
“你爸走那年,我抱着你蹲在派出所門口等結果。”她聲音很輕,水汽氤氳上來,模糊了她眼角細紋,“他跟那個女人在東山碼頭租了個小倉庫,夜裏偷偷生的孩子,滿月酒都沒敢辦,就怕你爸知道。結果你爸還是知道了。他沒打人,沒罵街,就坐在咱家舊藤椅上抽了三包煙,第二天自己去民政局辦的離婚。”
盛嬋弘靜靜聽着,手指無意識摳着廚房檯面邊緣的瓷磚縫。
“後來我問他,爲啥不告她?”範維琴吹了吹杯口熱氣,“他說,告了,也判不了幾年。人還在,心早飛了,判十年,出來照舊摟着別人睡。倒不如讓那女人自己活成笑話——她不敢領證,不敢上戶口,連孩子生病都不敢帶去醫院掛號,怕查出婚育狀態。你說,她活得爽不爽?”
盛嬋弘喉頭一哽。
“可孫薇不一樣。”範維琴忽然抬眼,目光銳利如刀,“她是真敢動真格的。她不跟你講道理,她直接給你定性。她不讓你難堪,她讓你坐牢。她不撕破臉,她遞刀子。”
她把那杯蜂蜜水往前一推:“喝吧。甜的,壓壓驚。”
盛嬋弘端起杯子,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,卻沒暖到心口。她想起昨晚在白金灣頂復,浦江摟着何詩雅腰走進來時那一瞬的光——水晶燈晃得人睜不開眼,而姜森那張永遠帶着三分算計、七分得意的臉,在燈光下竟顯得有些單薄。原來所謂堅不可摧的城池,不過是紙糊的城牆,風一吹,就漏了底。
她放下杯子,聲音啞了:“媽……我是不是太狠了?”
範維琴伸手,用指腹蹭掉她眼角一滴沒落下來的淚:“狠?不。你只是終於學會了,不替別人留後路,就是給自己留活路。”
話音剛落,客廳電視裏正播着春節聯歡晚會彩排花絮,主持人笑着介紹:“下面有請著名青年企業家、‘來財科技’創始人姜森先生——”
鏡頭一閃而過,卻是去年十月某場峯會現場的舊畫面:姜森西裝筆挺站在聚光燈下,身後大屏赫然打出“來財·腦機接口實驗室啓動儀式”字樣,PPT第一頁寫着:“目標:三年內實現非侵入式BCI商用化,打破TI與ADI壟斷。”
盛嬋弘猛地攥緊杯子,指甲泛白。
原來他早就在做了。
不是隨口一提,不是畫餅充飢,而是真的砸錢、建團隊、搭產線、跑流片。只是所有動作都藏在“來財科技”這個殼子底下,對外只說做VR交互優化,連融資BP裏都刻意弱化AFE芯片模塊,只寫“底層信號處理單元”。
而她呢?她以爲他在騙她,以爲他在拿她當跳板攀高枝,以爲他和何詩雅之間不過是權色交易……可他真正想搏命的地方,從來就沒讓她看見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邱星潔發來的微信,只有一張圖——金陵鼓樓通用航空停機坪的夜景照片,直升機舷窗透出暖光,下方定位顯示:2017年1月26日21:43,金陵·鼓樓。
配文只有四個字:【他到了。】
盛嬋弘盯着那張圖看了很久,直到蜂蜜水涼透,杯壁凝出細密水珠。
她沒回。
而是打開通訊錄,找到一個標註爲“王律(刑案)”的號碼,撥了過去。
“王律師,我是邱星潔。姜森案,我想委託您做他的辯護人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兩秒:“邱總,按規矩,您和當事人存在利益衝突,不能代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聲音很穩,“所以我不是以當事人身份委託。我是以‘來財科技’實際控制人、以及‘浦江-邱星潔聯合腦機研發基金’唯一出資方身份,正式聘請貴所擔任本案專項法律顧問。費用標準按最高檔執行,預付五百萬。”
對方明顯一愣:“……邱總,您確定?這案子……”
“我確定。”她打斷,“而且我要見他。越快越好。不是探視,是作爲投資方代表,進行緊急資產交接與技術資料封存。您儘快協調看守所安排——就明天上午,九點整。”
掛了電話,她轉身對範維琴說:“媽,我得去趟金陵。”
範維琴正往砂鍋裏放枸杞,頭也不抬:“去唄。車鑰匙在玄關第二格抽屜裏。別忘了帶傘,預報說夜裏有雨。”
盛嬋弘點點頭,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停下:“媽……孫薇那邊,你幫我說聲對不起。”
範維琴掀開砂鍋蓋,白霧騰起,遮住了她半張臉:“不用。她要真在乎你,就不會把你推到火坑邊上看熱鬧。她要是真恨你,就不會留你一條命讓你自己選怎麼爬出來。”
盛嬋弘沒再說話,拉開門。
外頭果然飄着細雨,冷風裹着溼氣撲在臉上,像一層薄薄的冰。她沒撐傘,就那樣站着,仰頭望向漆黑天幕。遠處,金陵長江大橋的輪廓在雨霧裏若隱若現,橋上燈火連成一線,蜿蜒如龍脊。
她忽然想起浦江在白金灣說的一句話——
“元宇宙不是戴個眼鏡就能進去的。它得有人願意拆自己的骨頭,熬成骨粉,再一點一點鋪成路。”
姜森鋪的路,她踩過;姜森拆的骨,她嫌疼;可現在路鋪到一半,骨粉還沒曬乾,風雨就來了。
而她,必須站在泥濘裏,把剩下的骨粉,一捧一捧,重新夯平。
雨勢漸密,她終於抬手抹了把臉,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。然後大步走進雨裏,皮鞋踩碎一地水光,背影挺得筆直,像一柄出鞘未盡的刀。
與此同時,看守所三號監舍。
姜森蜷在通鋪最裏側,身上蓋着薄被,卻止不住發抖。不是冷,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虛浮感,像整個人被抽空了骨架,只剩一張皮裹着魂魄,在黑暗裏飄蕩。
號長剛纔給他上了“教育課”:蹲姿要標準,回答問題要喊“報告”,喫飯前要唱《三大紀律八項注意》,上廁所必須兩人同行,連放屁都要提前報備。
他機械地照做,喉嚨幹得發不出聲,只從胸腔裏擠出氣音。
“報告……”
“報告!”
“報告!!!”
每一聲都像鈍刀割肉。
直到熄燈鈴響,鐵門哐當鎖死,整條走廊陷入死寂。只有遠處值班室隱約傳來撲克牌甩在桌上的脆響,還有收音機裏斷續的戲曲聲:“……負心人啊負心人,娶了嬌妻忘了娘……”
姜森把臉埋進膝蓋,肩膀無聲聳動。
不是哭。
是笑。
他忽然想起大學時在復旦BBS上看到的一個帖子:《論創業者的三種死法》。一樓答:“現金流斷裂。”二樓答:“股權稀釋失控。”三樓答:“睡錯合夥人老婆。”
當時他笑得前仰後合,還截圖發給孫薇:“你看,第三種最慘,連棺材本都保不住。”
孫薇回他:“傻子,第三種根本不算死,叫慢性自殺。”
他那時不懂。
現在懂了。
所謂慢性自殺,就是你以爲自己在掌控全局,其實早被架在火上,連皮帶骨慢慢炙烤,等聞到焦糊味,才發現火苗已經舔到腳踝。
他慢慢抬起手,藉着窗外微弱路燈光,數自己指甲縫裏的灰——不是泥土,是金鷹國際大廈地毯纖維,是悅華廣場頂樓香薰蠟燭的蠟屑,是白金灣菲傭擦地板用的檸檬精油漬……
全是別人的生活痕跡,沒有一絲一毫屬於他自己的根。
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,咳得胸口發痛,咳得眼淚橫流。旁邊牀位的犯人罵了句“晦氣”,翻個身繼續睡。
姜森卻停不住。
越咳越兇,最後伏在牀沿,胃裏一陣翻江倒海,吐出一口酸水,混着膽汁的苦澀,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暗黃。
他盯着那灘污跡,忽然想起邱星潔在白金灣說的話:“AFE芯片是有創腦機最底層的核心部件,同時也是心臟。”
——原來心臟不在胸腔,而在被人踩進泥裏的尊嚴裏。
他慢慢伸出手,用指尖蘸了點那灘酸水,在冰冷地面寫下兩個字:
【來財】
寫完,又用力抹掉。
再寫。
再抹。
反反覆覆,直到手指凍得僵硬,直到地面那點溼痕徹底乾涸,變成一道淺褐色的疤。
凌晨兩點十七分,監舍鐵門突然被敲響。
“姜森!有人探視!”
他茫然抬頭,以爲幻聽。
直到獄警拿着記錄本站在門口,冷聲道:“邱星潔,你前任妻子。手續齊全,特批。”
姜森怔住。
不是驚喜,不是激動,是徹骨的茫然。
像溺水的人看見岸上伸來一根竹竿,卻不確定那是不是另一條絞索。
他被帶進探視間,隔着厚玻璃坐下。對面椅子空着。
十秒後,玻璃另一側,邱星潔推門進來。
她穿着深灰色羊絨大衣,頭髮挽成低髻,耳垂上一對素銀耳釘,左手中指戴着一枚寬版鉑金戒圈——不是婚戒,是來財科技首款量產腦電採集儀“靈犀X1”的原型機主控芯片封裝樣式。
她沒看他,只把一份文件夾輕輕推到玻璃前。
封面上印着燙金logo:來財科技 · 腦機接口事業部。
姜森認得那字體。是他親手挑的。
“這是你上個月籤的VIE架構重組協議。”她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在讀天氣預報,“你把境內實體51%股權,通過離岸SPV,轉讓給了由我全資控股的‘星塵資本’。簽字頁,你的指紋和電子簽名都在。”
姜森嘴脣翕動:“我……不記得……”
“你喝醉了。”她抬眼,目光如手術刀精準剖開他所有僞裝,“在悅華廣場頂樓,你簽下最後一份對賭補充條款時,已經連續四十八小時沒閤眼。我給你泡了參茶,你一口喝光,然後在我扶你去沙發時,按了手印。”
姜森瞳孔驟縮。
他想起來了。那天他頭痛欲裂,眼前發黑,只記得邱星潔的手很穩,腕骨凸起,像兩枚小小的玉扣。
“你爲什麼……”
“因爲你說過,”她打斷他,指尖點了點文件右下角一行小字,“‘如果有一天我倒了,來財不能倒。技術不能停。人不能散。’”
姜森喉結滾動,卻發不出聲。
“所以現在,”她終於正視他,眼底沒有恨,沒有怨,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,“我來接盤。你安心坐牢。三年,最多三年半。等你出來,來財會是夏國第一個拿到NMPA三類證的非侵入式腦機公司。而你,還是CEO。”
姜森怔怔望着她,忽然意識到,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女人。
她不是依附他的藤蔓,她是深扎岩層的根系,在他看不見的地方,早已默默撐起整片森林。
“……爲什麼?”
邱星潔起身,從大衣內袋取出一個U盤,貼在玻璃上。
“因爲裏面存着0.13微米工藝的AFE芯片全套IP核。”她聲音很輕,“還有,你昨天凌晨三點,在東泰縣植物園別墅書房,用指紋解鎖保險櫃時,攝像頭拍下的全部操作錄像。”
姜森渾身血液瞬間凍結。
“你以爲刪了本地備份就安全了?”她脣角微揚,竟帶一絲極淡的笑意,“來財的雲存儲,加密密鑰是你的虹膜+心跳節律雙因子。而你的心跳,從昨晚八點開始,就一直在我後臺監控列表裏,紅色高亮。”
她轉身走向門口,手搭在門把手上,終於停下。
“對了,詩雅今天下午給我打了電話。”她沒回頭,聲音飄在寂靜的探視間裏,像一縷遊絲,“她說,等你出來那天,她會在白金灣頂復,煮一鍋紅豆沙。甜的。”
門開了又關。
玻璃另一側,只剩下姜森一人。
他低頭,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——蒼白,憔悴,眼窩深陷,可那雙眼睛深處,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、不可逆轉地,重新燃起。
不是火焰。
是熔巖。
熾熱,沉默,足以重塑山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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