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軍傾刻大亂。
陡然遇襲是一方面,爲何會在此處遇襲則是另一方面。
此地乃是桃林塞腹地,湖縣以東,函谷以西。
除少部分機靈的魏卒隱隱猜測潼關有事以外,大多數魏卒都不曉得潼關戰事如何。...
夜風如刀,割得人面生疼。瀵井關城西面垛口處火光驟亮,赤旗翻卷如血,數十名虎步銳士已攀上女牆,刀光劈開濃墨般的夜色,直斬向倉皇後退的魏卒頸項。爲首一將虯髯如鐵,正是王含,他手中環首刀猶帶未乾血跡,一腳踹翻欲舉火把示警的魏軍哨長,厲聲嘶吼:“西門已開!降者免死——!”聲音未落,身後銳士已如潮水般湧上城頭,短兵相接之聲炸響如雷,金鐵交鳴、骨肉裂帛、慘呼悶哼混作一團,在懸崖邊緣迴盪不絕。
東面狹道卻遲遲無聲。
梁興率七十人剛繞至東側山樑轉折處,忽見前方火把次第亮起,密密麻麻竟如星羅棋佈,足有三百餘衆伏於斷崖凹陷處,人人挽弓搭箭,箭鏃在火光下泛着幽藍寒芒——竟是魏軍早設伏兵!爲首一將身披玄甲,面覆半遮鐵胄,只露一雙鷹目森然如電,正是萬蓉親點的部曲都尉石仲容。他右手高舉,掌心朝天,待漢軍前鋒踏入伏擊圈三十步內,五指猛然攥緊!
“放!”
弦響如裂帛,百餘支勁矢破空而至,前端淬毒的三棱箭頭撕開盾隙,釘入胸腹咽喉。前排虎步銳士猝不及防,當場倒下十二人,後排急舉大盾結陣,卻已被箭雨逼得寸步難行。石仲容再不遲疑,拔劍出鞘,劍鋒斜指關城方向:“隨我衝!奪回西門!”
伏兵齊吼一聲,棄弓抽刀,自山坳中奔湧而出,竟不走正道,反貼着懸崖外側嶙峋怪石猱升而上,如壁虎攀巖,專挑漢軍視線死角猛撲西面城牆根!此路險絕,尋常人稍有失足便粉身碎骨,可這羣魏軍皆是萬蓉麾下“獍營”死士,常年於華山北麓懸崖練攀援之術,腰纏鐵爪,靴底嵌鋼釘,十指磨得皮開肉綻亦不皺眉。他們攀至半途,忽見西側城牆下火光搖曳,竟真有十餘名漢軍抬着兩具魏卒屍體堆疊成梯,正欲借屍登城——原來蔣權早令精卒以敵屍爲階,填塞城根陡坡,再以飛爪鉤住垛口女牆,只待一鼓作氣躍上!
石仲容目眥盡裂,暴喝:“擲火油罐!”
身後親兵應聲拋出數十枚陶甕,甕中盛滿松脂魚油混合的猛火之物,落地即碎,油漿潑灑於屍堆與繩索之上。火把齊擲,轟然爆燃!烈焰騰起三丈高,灼熱氣浪掀翻數名漢軍,屍梯頃刻化作焦炭,飛爪繩索熔斷垂落,焦臭瀰漫。西面城下一時火海翻湧,漢軍攻勢頓挫,哀嚎聲刺破夜空。
而就在此時,瀵井關南門方向,馬蹄踏碎山石之聲由遠及近,如悶雷滾過溝壑。萬蓉率七百重裝步卒已至三裏之外,但見火光映照之下,其部人人棄甲負弩,揹負強弓與三斛箭囊,腰挎環首刀,足蹬鐵釘戰靴,疾奔如風,竟無一人喘息滯澀——此乃魏軍中赫赫有名的“奔雷營”,專司晝夜兼程馳援要隘,凡奔襲百裏者,須於子夜前抵達,違者立斬。萬蓉策馬當先,甲冑未披,唯着暗青戰袍,腰懸雙劍,左劍名“斷腸”,右劍名“驚魂”,皆是蔣濟所賜曹魏宗室祕鑄之刃。他目光掃過西面熊熊烈焰,嘴角反而扯出一抹冷峭笑意:“燒得好……燒得越旺,越顯我魏家忠烈。”
他勒馬駐足,抽出斷腸劍直指西門:“傳令:獍營斷其登城之路,奔雷營直撲西門缺口!但凡有漢軍躍上女牆者——格殺勿論!另遣二十騎繞至關後,鑿斷吊橋絞索,毀其退路!”
號令甫出,獍營殘部三十人如鬼魅般自火焰邊緣潛行而過,貼地翻滾至西門甕城陰影下;奔雷營七百人則分作三隊,第一隊持巨盾撞木直衝關門,第二隊彎弓仰射壓制城頭,第三隊竟攜鐵鍬鋤鎬,直撲西門內側土壘——原來魏軍早知漢軍或以屍爲階,故於門內三丈處連夜夯築一道高三尺的泥壘,表面覆以溼泥草蓆,看似尋常,實則專爲阻滯攀城之敵。此時泥壘尚未乾透,若被火烤必酥脆易塌,可若被重物猛砸,則泥屑四濺,迷眼亂陣,恰成天然屏障。
關城之上,王含浴血奮戰,左臂已中一箭,箭桿折斷,僅餘半截顫巍巍插在皮肉之中。他咬牙拔出,隨手抹了把臉上的血汗,環顧四周,己方銳士僅餘四十七人,魏軍卻源源不絕自甕城甬道湧出,刀光如雪,盾陣如牆。一名魏軍校尉橫刀攔路,獰笑道:“蜀狗,你可知此關守將何人?石苞!字仲容!汝主姜維不過一介降將之後,也配窺我潼關咽喉?!”話音未落,王含暴起突進,矮身避過橫掃刀鋒,環首刀自下而上斜撩,自對方小腹豁開一道深可見腸的創口,腸子滑落於地,那校尉尚在慘嚎,王含已欺身而入,刀柄猛撞其喉結,咔嚓骨裂之聲響起,校尉仰面栽倒,氣絕當場。
王含一腳踩住屍身,拔出腰間短戟,戟尖直指甕城甬道深處:“兄弟們!身後便是漢中沃土,眼前卻是賊巢!丞相言:‘縱使身化齏粉,亦要鑿開潼關一線天!’今日,就用這七百條命,給潼關鑿出個窟窿來!”
四十七人齊聲怒吼,聲震雲霄,竟壓過城下烈焰噼啪與魏軍號角嗚咽。他們不再守禦,反向甬道發起決死衝鋒,短戟斷矛盡數投擲而出,砸得魏軍盾陣叮噹亂響。王含一馬當先,撞入敵陣,戟鋒所向,連斬三人,肩胛卻被一杆長槍貫入,鮮血迸射。他竟不退反進,雙手握住槍桿,硬生生將持槍魏卒拖拽過來,張口咬住對方咽喉,齒縫間血沫橫流,那人雙眼凸出,喉管破裂,嗬嗬作響而亡。王含甩開屍身,拔出肩上長槍,反手擲出,正中甬道高處瞭望孔內一名魏軍弓手面門,腦漿濺滿石壁。
就在此刻,西門甕城上方忽有異響——不是魏軍號角,而是某種沉悶的、金屬刮擦石壁的“嘎吱”聲。王含猛然抬頭,只見甕城女牆頂端,三塊厚達兩尺的青石板正被數名漢軍以鐵釺撬動,石板下方赫然露出早已預埋的粗大木樑,樑上捆縛十餘條浸油麻繩,繩端繫着沉重鐵錘!原來姜維早料魏軍或有反撲,故令王含暗遣精銳攀上甕城頂脊,假作修補女牆,實則鑿穿牆芯,埋設機括,只待魏軍集於甕城之內,便引繩墜錘,以千鈞之力砸塌整段女牆!
“拉繩——!!!”
王含嘶吼如雷。
十餘名漢軍齊聲發喊,猛拽麻繩。只聽“嘣嘣嘣”三聲巨響,三根主繩同時崩斷,三枚百斤鐵錘裹挾雷霆之勢自天而降,狠狠砸在甕城內側承重石柱之上!石柱應聲而裂,蛛網狀裂痕瞬間爬滿整段女牆基座。轟隆巨震,煙塵沖天而起,整段三丈長的女牆如朽木崩塌,磚石滾落如雨,將甕城內三百魏軍盡數掩埋於斷壁殘垣之下!煙塵未散,王含已率殘部踏着瓦礫衝入缺口,刀光再起,血浪翻湧。
關城之下,蔣權目睹西門得手,心口大石略落,卻見東面狹道依舊火光密佈,梁興部音訊全無,而正面屍梯焚燬,飛爪繩索盡斷,城牆根下只剩二十餘名銳士持盾僵持,箭矢如蝗。他猛地抽出驚魂劍,劍尖直指關城南面:“爨公!仲承!山樑兩側,立刻舉火爲號,告知丞相前援——瀵井已破半壁!請丞相速遣雲梯、撞車、火油車,沿瀵井川急進!若半個時辰內援軍不到,我等便以血肉爲梯,踏屍登城!”
爨習在北側山樑聞得號令,當即命飛軍燃起三堆篝火,火勢沖天,映得半邊夜空赤紅如血;梁虔在南側山樑亦如法炮製,火光與西門烈焰遙相呼應,宛如兩柄燃燒的巨劍直刺潼關腹心。二人對視一眼,俱從對方眼中看到決絕——此非邀功,乃是催命符。若援軍誤判形勢,以爲關城已定而緩行,抑或郝昭察覺異常自五莊關殺出夾擊,這二十餘里山道,便是七百虎步銳士的葬身之地。
而就在火號升空剎那,瀵井關東南方向,瀵井川穀口處,忽然傳來一陣低沉渾厚的牛角號聲。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
三聲長鳴,節奏沉穩,竟與方纔爨習所燃三堆篝火完全吻合。
蔣權霍然轉身,凝神細聽,面頰肌肉微微抽動。那號聲並非魏軍慣用的急促尖嘯,而是漢軍中唯有丞相親率的“羽林別部”纔有的《破陣樂》變調——低沉、莊嚴、帶着不容置疑的統御之力。他曾在漢中演武場聽丞相親自吹奏此調,當時丞相言:“破陣非爲耀武,實爲安魂。每一聲號角,皆是將士歸家之路標。”
“來了……”蔣權喃喃自語,握劍的手竟微微顫抖,“丞相……親自來了。”
果然,號聲未歇,瀵井川穀口火把如龍,蜿蜒而出,首尾不見盡頭。當先一隊白眊兵擎着九丈高赤旌,旌上繡着鬥大“漢”字,旗下一將銀盔素甲,面容清癯,目光如淵渟嶽峙,正是丞相諸葛亮!他身後,數十輛蒙皮雲梯車轔轔而進,車頂絞盤轉動,粗如兒臂的麻繩繃緊欲斷;十餘架撞車以堅木包鐵,車首猙獰如獸吻;更有一隊輜重兵推着八輛特製火油車,車廂內鐵罐層層疊疊,罐口以軟木塞緊,塞上浸透桐油,只待點燃引信。
諸葛亮策馬行至蔣權身側,目光掃過西門烈焰、斷牆、屍堆與仍在廝殺的殘存魏軍,又掠過蔣權染血的戰袍與額角未乾的汗珠,神色未有絲毫波瀾,唯將手中羽扇輕輕一搖,扇骨敲擊掌心,發出篤、篤、篤三聲輕響。
“伯約。”丞相開口,聲如古井無波,“西門既開,東門可奪否?”
蔣權單膝跪地,抱拳沉聲道:“東門伏兵兇悍,梁興將軍音訊杳然,然臣請以虎步餘部,再攻一次!若不成……臣願提頭來見!”
諸葛亮搖扇不止,目光越過蔣權肩頭,投向關城最高處——麟趾主關的方向。那裏,一點微弱卻執拗的烽燧火光,正穿透夜幕,靜靜燃燒。
“不必。”丞相緩緩搖頭,羽扇停駐,“東門伏兵,是萬蓉布的局,亦是他最後的賭注。”
他忽然抬手指向瀵井關東北角一處坍塌的角樓廢墟:“伯約可曾留意,那角樓基座,石縫間滲出的水漬,比別處更深?”
蔣權一怔,順其所指望去,果然見角樓殘垣根部,青石縫隙間溼痕蜿蜒,甚至有細小水流順着石壁緩緩滴落。
“瀵井川地下水脈,自北向南貫穿整座關城。”諸葛亮聲音漸沉,“此角樓建於泉眼之上,年久失修,地基鬆動,每逢雨季,必有滲漏。萬蓉深知此弊,故於角樓內側暗設引水槽,將泉水導至東門甕城地窖——地窖之下,便是魏軍屯糧之所。”
蔣權瞳孔驟縮:“丞相之意……”
“火油車,轉向角樓廢墟。”諸葛亮羽扇揮落,指向那片溼痕,“掘開引水槽,傾瀉火油。火油遇水則浮,順槽而下,直入地窖。再以火箭射入角樓窗口——水火相激,蒸氣暴漲,地窖必如釜甑爆裂。糧倉一毀,東門伏兵……自會潰散。”
蔣權渾身一震,恍然大悟。萬蓉佈下獍營伏兵,本欲以地利扼殺漢軍登城希望,卻不料自己最倚仗的地下水源,反成了葬送伏兵的催命符!此計之精妙,不在奇詭,而在洞悉地理、人心、時節之毫釐——瀵井川今夜微雨初歇,地下水位正高,角樓滲水最甚,火油浮於水面順流而下,時機、水文、火性,三者缺一不可!
“諾!”蔣權再拜,起身疾呼,“火油車!轉向角樓!掘槽!傾油!”
八輛火油車轟然轉向,輜重兵扛起鐵鍬,猛力挖掘角樓溼痕處的夯土。不出三息,一道半尺寬的石砌引水槽赫然顯露,槽內積水幽暗,水面上已悄然浮起一層琥珀色油膜。一名軍士捧起陶罐,將粘稠火油盡數傾入槽中,油液如活物般順流而下,眨眼消失於角樓基座黑洞洞的入口。
諸葛亮抬首,望向東方天際——那裏,啓明星正悄然升起,清輝灑落山川,竟似爲這血火之夜鍍上一層薄薄銀邊。
“伯約。”丞相聲音忽然極輕,卻字字如錘,敲在蔣權心上,“你可記得,出徵前,老將軍趙雲在府中與你飲的那盞茶?”
蔣權心頭一熱,喉頭哽咽:“記得……老將軍說,潼關若破,必先取瀵井;瀵井若取,必先斷其水脈。水脈不斷,關城不枯。”
諸葛亮頷首,羽扇輕搖,拂去肩頭不知何時飄落的一片柳葉:“趙老將軍一生未嘗敗績,非因勇冠三軍,實因……他從不打無準備之仗,亦從不輕看敵人之準備。”
話音未落,一支火箭已由強弓射出,流星般掠過夜空,精準沒入角樓破窗。轟——!
沉悶爆炸聲自地底傳來,角樓廢墟劇烈震顫,煙塵裹挾着灼熱白汽噴湧而出,東門方向陡然傳來一片驚惶哭喊與器物傾倒之聲。緊接着,東門甕城內火光沖天而起,濃煙滾滾,燻得人睜不開眼——地窖火油蒸騰引爆,糧秣盡焚,伏兵立足之地,頃刻化作煉獄火海!
東門伏兵大亂,獍營死士紛紛棄械奔逃,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。梁興率殘部自亂軍中殺出,渾身浴血,高舉斷刃嘶吼:“東門已破!魏賊潰矣——!”
蔣權拔劍指天,聲震山嶽:“大漢將士聽真!潼關咽喉,瀵井已斷!隨我——殺入關中——!”
號角齊鳴,鼓聲如雷。白眊兵擎旗衝鋒,雲梯車碾過焦土,撞車撞擊南門巨響驚天動地。西門斷牆處,王含拄戟而立,雖遍體鱗傷,卻仰天長笑,笑聲淒厲而暢快,如龍吟九霄,直破雲層。
瀵井關頭,赤旗漫卷。
而就在漢軍鐵流湧入關城之際,五莊關方向,郝昭獨立箭樓,面沉如水,望着瀵井方向沖天火光,久久不語。身旁副將低聲稟報:“將軍,杜長史派人急報,言瀵井有變,恐難久持……是否發兵馳援?”
郝昭緩緩摘下頭盔,露出花白鬢角與一道橫貫左眉的舊疤。他摩挲着刀柄上“鎮關”二字,目光如刀鋒般銳利,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,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:
“不必了……瀵井既失,潼關已破其骨。我等守五莊,非爲爭一城一地,實爲……替萬仲容,留一條歸路。”
他頓了頓,望向瀵井關方向,那一片被火光染紅的夜空,眼神複雜難言,似悲憫,似敬重,更似一種宿命般的瞭然。
“傳令:五莊關,緊閉四門,嚴守不出。所有軍械糧秣,盡數運往麟趾主關。另……備好酒肉,待萬仲容歸來。”
副將愕然:“萬將軍他……”
郝昭揮手止住,目光投向遠方,那裏,啓明星愈發清亮,彷彿一柄懸於天穹的利劍,正冷冷俯瞰着這血火交織的關山。
“他不會死在瀵井。”老將的聲音低沉而篤定,彷彿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就的預言,“他只會……從這裏,活着殺回去。”
夜風捲過五莊關箭樓,獵獵作響。遠處瀵井關的火光,正一寸寸吞噬着黑暗,也一寸寸,照亮通往長安的漫漫長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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