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拙正在鄭大炮家的竈房裏頭,跟鄭大炮掰着手指頭算這趟去沙丘鬼市要換的東西。
“細棉紗是頭一樣,給天齊那小子用的。奶粉要是有就換,沒有就算了,拿煉乳替也行。紅糖兩斤打底,再換點白麪粉……”
...
石耳坐起身來,胸膛還在起伏,可呼吸已經穩了。他沒急着收拾東西,而是從褡褳裏摸出半塊硬得能硌牙的苞米麪餅子,掰下一小角塞進嘴裏,慢慢嚼着。粗糲的顆粒刮過喉嚨,卻壓不住舌尖上那點微腥——是蛇血的味道,混着霧氣的潮、巖壁的冷、還有自己後頸滲出來的汗鹹。
他抬手抹了把臉,指腹擦過左肩胛骨的位置,那裏火辣辣地疼,衣服底下怕是已經青紫了一片。但沒骨折,骨頭還連着筋,這就夠了。跑山人哪回不是帶着傷回來?傷是活的憑證,疼是命還在的迴音。
流金蹲在旁邊,翅膀收得嚴絲合縫,尾羽垂在巖石縫裏,一動不動。它眼珠子始終沒離開石耳的臉,琥珀色的瞳仁裏映着灰白的天光,也映着石耳額角滑下來的汗珠。飛雪則歪着頭,用喙輕輕蹭了蹭石耳搭在膝上的左手手腕——就是方纔探進巖縫、離毒牙只剩八寸的那隻手。
石耳笑了,伸手揉了揉飛雪頭頂那一小簇立起來的金褐色絨毛:“你倒記得清,哪隻手差點餵了蛇。”
飛雪咕嚕了一聲,翅膀微微張開半寸,又收回去,像在點頭。
石耳不再耽擱,解開胸前布兜,把裏頭沉甸甸的石耳全倒在一塊乾淨的青石板上。兩斤七兩——他一眼就估準了分量。墨綠色的耳片厚實飽滿,邊緣微翹,捏在手裏軟韌帶彈,水珠順着葉脈緩緩滾落,在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。這品相,藥鋪子掌櫃見了得親手掂一掂,再用銅戥子稱三遍才肯收。
他沒急着裝袋。反而從褡褳側袋裏取出一把小竹刀,刀刃薄如蟬翼,刃口泛着幽青。這是他昨夜在竈房後頭削的,竹節挑的是老山陰坡三年生的毛竹,韌而不脆,削出的刀刃能刮下指甲蓋厚的松脂而不捲刃。
他選了三片最大最厚的石耳,平鋪在石板上,用竹刀尖端極輕地颳去背面附着的青苔碎屑和巖粉。動作慢得像繡花,刀鋒只貼着耳片表層走,不傷一絲纖維。刮淨後,他又從褡褳夾層裏摸出一個小布包,打開,裏頭是幾片曬乾的松針,顏色深褐,捻開有股清苦香氣。
他取了七根松針,齊根掐斷,擺在石耳片正中央,再用竹刀背輕輕一壓,松針便嵌進溼潤的耳肉裏。這是老把頭傳下來的“引陽法”——石耳性寒,久服易傷脾胃,松針性溫昇陽,二者同煎,藥性中和,既能治壞血癥,又不致腹瀉虛脫。
做完這些,他纔將石耳一片片疊好,重新裹進油紙,再用桐油浸過的細麻繩捆紮結實,打了個死結。這結法叫“鷹爪扣”,越拽越緊,泡水不散,掛樹杈上晃三天都不會松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泥,順手把那半塊餅子塞進褡褳深處。轉身時,目光掃過崖頂那棵死根松——樹幹皸裂處,一道新痕赫然在目。是方纔繩子猛蕩時,磨出來的。麻繩沒斷,可樹皮被生生刮掉一塊,露出底下暗紅發黑的木質,像一道結痂未愈的舊疤。
石耳眯了眯眼。
這棵樹,他認得。十年前,他跟着老把頭劉瘸子第一次來這斷崖,劉瘸子就是拴在這棵樹上下的崖。那時樹皮還是灰褐色,裂紋沒這麼深,可根鬚已扎進巖縫半尺有餘。劉瘸子說,這樹活不過五十年,根太死,氣太硬,早晚被山風颳斷。可如今,它還站着,樹冠比十年前更密,枝幹更虯,連樹皮裂開的紋路都像一張繃緊的人臉,咬着牙,撐着。
石耳忽然想起昨天夜裏,王建華靠在偏屋門框上,用一塊破布纏腳趾時,低聲說過一句:“虎子,這年頭,人得學樹根。”
當時他沒接話,只當是句牢騷。可此刻站在崖頂,看着這棵死根松,他忽然懂了。
人不是不能彎,是得知道往哪兒彎——往石頭縫裏彎,往岩層深處彎,彎成鉚釘,彎成楔子,彎到連斧頭都砍不動,纔算真正紮下了。
他沒再多看,背上褡褳,朝兩隻陳拙招了招手。
流金振翅而起,率先掠向西南山脊;飛雪緊隨其後,雙爪鬆開,那截蝮蛇殘軀墜入濃霧,無聲無息。
石耳邁步下崖,腳步比來時穩,也比來時快。他沒走原路,而是沿着一條被野豬拱出來的獸徑斜插下去。這條道窄,滿是橫生的刺槐枝,可勝在坡度緩,崖壁上垂下的藤蔓多,隨手一扯就能借力。他邊走邊從褡褳裏掏出一個小竹筒,擰開蓋子,倒出幾粒黑褐色的丸子——是昨夜用竈膛餘燼烤乾的刺五加果,混着蜂蜜搓成的,專補氣血。
他含了一粒在舌下,微澀帶甘,一股暖意順着喉管往下淌,直抵胃脘。肩胛骨的疼似乎淡了些,腿肚子也不再發緊。
翻過第一道矮嶺時,霧氣淡了。陽光終於刺破雲層,斜斜切在山脊線上,把松針照得透亮,也把遠處林子裏蒸騰的溼氣照成一道流動的銀邊。
石耳忽然停下。
他聽見了聲音。
不是鳥叫,不是風聲,也不是溪水——是人聲。極低,極短促,像是被人捂着嘴悶出來的,斷斷續續,混在松濤裏,若不是他耳朵常年聽慣了山裏的動靜,幾乎要漏過去。
他伏身鑽進一叢茂密的榛子灌木,壓低身子,手按在腰後——那裏彆着一把鹿角匕首,刃長四寸,柄纏黑牛筋,刀鞘是旱獺皮鞣的,吸汗不滑手。
聲音來自東北方向,離他直線距離不過三百步。他撥開榛子枝,眯眼望去。
林子邊緣的樺樹林裏,三個人影正圍着一棵枯死的老樺樹打轉。兩個穿褪色藍布褂子的男人,一個矮胖,一個瘦高,都赤着腳,腳踝上沾着泥漿和草屑。第三人穿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棉襖,帽子壓得很低,只露出半截下巴,膚色偏黃,嘴脣乾裂起皮。
石耳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那棉襖……袖口磨出了毛邊,肘部打了兩塊深灰色補丁,可領口內側,隱約露出一線暗紅——是五八式軍裝特有的紅領章襯裏。這年頭,軍裝早不發新,能穿成這樣,不是退伍兵,就是……
他屏住呼吸,手指緩緩鬆開匕首柄。
因爲就在那三人低頭查看地面時,矮胖男人突然踢開腳下的一蓬枯葉——露出半截埋在土裏的木柄。石耳一眼認出,那是採參人用的“索撥棍”,一頭削尖,一頭鑿空,專用來試探腐葉下是否有參須。
可這棍子不該出現在這裏。
索撥棍只用於尋參,不用於採石耳。石耳長在崖壁,不用探,只用刮。這三人,不是衝石耳來的。
是衝參來的。
石耳慢慢往後退了半步,榛子枝在他身後悄然合攏。
溫泉村的流民們缺糧,可參行的人更缺貨。去年大雪封山,今年春雨連綿,野山參出苗晚,參農急得上火,連帶山貨行當裏頭的“響鈴參”(即初生嫩參)都炒到了天價。有人開始鋌而走險,闖進禁山老溝,專找那些年份不足、參齡稚嫩的“娃參”下手——這種參藥力弱,賣不上價,卻能填參行的窟窿,騙過不懂行的買家。
而眼前這三人,明顯是生手。索撥棍埋得淺,踏痕雜亂,連最基本的“踩山步”都不會——真正的放山人,走路必踩松針厚處,避開枯枝,爲的是不驚擾山靈,不踩斷參須。
他們不是老把頭,是偷參賊。
石耳沒動。他靜靜伏在灌木後,看那三人又扒開幾處落葉,甚至用索撥棍在樹根旁胡亂戳了幾下。瘦高男人啐了一口,罵了句什麼,聲音飄過來:“……孃的,這鬼地方連個屁大的參影子都沒有!”
矮胖男人喘着粗氣:“別急,劉瘸子當年就說,這溝裏頭有‘啞參’,長得蔫,埋得深,不響鈴,不招蜂,專等傻子錯過!”
石耳的眉梢跳了一下。
劉瘸子?他師父?
他師父十年前就死了,死在老鷹溝的塌方裏,屍首都沒找全。可這兩人,竟知道劉瘸子的口頭禪。
他悄悄從褡褳裏摸出一根細麻繩,又抽出兩枚銅錢——是前日老歪走時,順手塞給他當“壓驚錢”的。他把銅錢用麻繩串好,輕輕一抖,銅錢相撞,發出極輕的“叮”一聲,像露珠墜地。
聲音不大,卻恰好卡在三人停頓的間隙裏。
三人猛地回頭。
石耳已貓腰退進更深的灌木叢,身影一閃即沒。
矮胖男人罵了句髒話,抄起索撥棍就要追。可瘦高男人一把拉住他,盯着那聲音來處,臉色變了:“別動……你聽。”
風停了。
林子裏靜得可怕。連松針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。
然後,一聲極低、極啞的嗚咽,從枯樺樹後傳來。
不是人聲。
是狼。
石耳伏在三丈外的倒木後,手裏攥着第三枚銅錢。他沒扔,只是輕輕一彈,銅錢滾進枯葉堆,發出沙沙聲——像爪子刨地。
那聲音立刻變了調,嗚咽轉爲低吼,喉嚨裏滾動着威脅的咕嚕。
三人臉色煞白。矮胖男人手裏的索撥棍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軍綠棉襖那人終於抬頭,掀開帽檐一角,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,眼角全是細密的皺紋。他沒看狼聲來處,反而緩緩轉向石耳藏身的方向,嘴脣無聲翕動,彷彿在說兩個字:
“虎子。”
石耳的心,猛地一沉。
他認得這張臉。
不是現在,是十年前。劉瘸子葬禮那天,這人站在墳頭第三排,沒戴孝,也沒燒紙,只盯着新墳看了一炷香時間,然後轉身就走。老把頭們私下議論,說他是參行新來的驗參師,姓周,說話帶關外腔,眼神像剝了皮的獾子——涼,狠,不講情面。
可週驗參師,五年前就該調去瀋陽參行了。
他怎麼會在長白山腹地,穿着舊軍裝,跟兩個偷參賊混在一起?
石耳沒時間細想。他聽見身後傳來窸窣聲——流金落在他背後的松枝上,翅膀扇動帶起一陣微風,幾片松針簌簌落下,其中一片,正巧蓋在他手背上。
他抬頭,對上流金琥珀色的眼睛。
鷹眼平靜,卻帶着一種近乎通曉的篤定。
石耳忽然明白了。
他不是被偶然撞見的。
是被引來的。
從他清晨走出老驛站那一刻起,就有人知道他會來這斷崖。所以周驗參師提前在此設伏;所以那三人裝模作樣找參,實則守株待兔;所以流金沒有鳴叫預警,而是沉默跟隨——它認得周驗參師。
石耳慢慢鬆開銅錢,任它滾進落葉深處。
他直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枯葉,大大方方從灌木後走出來,臉上甚至帶着點剛睡醒的懶散笑意:“喲,這不是周師傅嘛?您這身打扮……是下鄉蹲點,還是返聘上崗?”
周驗參師沒笑。他盯着石耳胸前那個鼓鼓囊囊的褡褳,目光如鉤:“虎子,十年不見,你倒是長本事了。劉瘸子教你的規矩,你全忘了?”
“啥規矩?”石耳反問,順手解下褡褳,往地上一撂,“師父教我,山是活的,人是客。客人進門,得敲三下門,報三聲號,拜三炷香。您幾位昨兒半夜摸進我這‘門’,連腳印都沒擦乾淨,倒先問起我的規矩來了?”
矮胖男人惱了,往前一步:“臭小子,少他媽廢話!你褡褳裏裝的什麼?”
石耳瞥他一眼,彎腰拎起褡褳,手指在袋口一捻,露出一角墨綠:“石耳。今早剛採的。水分足,品相好,正適合燉湯治牙齦出血——聽說,周師傅您這陣子,也總吐血?”
周驗參師的臉色,驟然灰敗。
他下意識抬手捂住嘴,指節泛白。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內側——那裏有一圈暗紫色的淤痕,形狀古怪,像是一枚扭曲的“卍”字。
石耳的眼神,瞬間銳利如刀。
那是“山蠱”留下的印記。
長白山老輩傳說,有些參行驗參師,爲保驗參眼力不衰,會請薩滿用山魈骨粉與百年雷擊木灰,調製“醒神蠱”。蠱成之日,需以自身精血飼之,烙於腕內。蠱蟲活一日,眼力便銳一日。可蠱蟲嗜血,若三年不以新鮮山參汁餵養,便會反噬宿主,先蝕牙齦,再啃心肺,最後化爲膿血,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。
石耳見過一次。
十年前,劉瘸子臨終前,嘴裏湧出的血,就是泛着這種紫黑色。
他盯着周驗參師的手腕,聲音壓得更低:“周師傅,您這蠱,快三年了吧?”
周驗參師沒答話。他慢慢放下手,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:“虎子,你師父沒教過你,有些門,進了就出不來?有些賬,欠了就得還?”
石耳笑了。他伸手,從褡褳裏摸出那包用油紙裹好的石耳,輕輕放在枯樺樹根旁:“師父教過。他說,山裏的債,得用山裏的東西還。這包石耳,夠您喝半個月湯。喝完,蠱蟲能歇口氣,您也能喘口氣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三人:“至於這兩位……偷參是死罪,可要是替參行跑一趟腿,把這包石耳送到鎮上衛生所,換三盒磺胺,再給衛生所大夫磕三個響頭——興許,命還能撿回來。”
矮胖男人愣住,瘦高男人喉結滾動,顯然聽懂了。
唯有周驗參師,久久未語。他彎腰,拾起地上那包石耳,指尖撫過油紙粗糙的紋理,忽然開口:“劉瘸子死前,交給你一樣東西。”
不是問句。
是陳述。
石耳垂眸,看着自己沾着泥的解放鞋尖:“交了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我心裏。”
周驗參師終於抬起頭,渾濁的眼底,第一次有了點活氣:“你師父說,那東西,得等你親眼看見‘石耳開花’那天,才能給你。”
石耳怔住。
石耳開花?
長白山千百年來,沒人見過石耳開花。它不是植物,是地衣,無根無莖無花無果,靠孢子繁衍,孢子飄在霧裏,遇巖即生,遇旱即死。開花?荒謬。
可劉瘸子不會說謊。
石耳猛地抬頭,望向斷崖方向——那裏,濃霧尚未散盡,可崖壁上,正有幾點細微的、幾乎不可察的銀白,在陽光斜照下,一閃,又一閃。
像霜。
又像……未綻的蕊。
他喉頭一動,沒說話。
周驗參師卻已轉身,拍了拍矮胖男人的肩:“走。去衛生所。”
三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樺樹林深處。
石耳站在原地,良久未動。
流金飛落他肩頭,翅膀輕輕覆上他的脖頸,溫熱的羽毛蹭着皮膚。
他仰起臉,對着那片斷崖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裏,有松脂的苦,有霧氣的涼,有石耳的腥,還有一絲……極淡極淡的、類似百合的清甜。
他低頭,翻開自己左手掌心。
那裏,不知何時,沁出一點銀白。
像霧,像霜,更像一朵,剛剛破開表皮的、細小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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