嘎斯卡車從馬坡屯出發,走運材道轉官道,一路往南。
王胖子從礦區那頭開的介紹信擱在駕駛座的雜物箱裏頭,蓋着礦區後勤科的紅章。
介紹信上寫的是赴防川一帶採購建築用砂石。理由正經,章子齊全,沿途...
金德柱的瞳孔在昏暗的地窨子口猛地一縮,像被火燎過的紙片,倏地捲曲發脆。
他沒接話。
只是把下巴往下一壓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,又一次,第三次時,他抬起了頭——不是看金友全,不是看孫小花,更不是看金有才,而是直直地望向金雕站立的方向。
隔着八十來步的泥路、幾叢半枯的狗尾草、兩座歪斜的地窨子苫布簾子,他的目光撞上了陳拙的眼睛。
那一眼,沒有哀求,沒有慌亂,甚至沒有少年該有的羞恥或憤懣。只有一片沉下去的黑,像山溝裏最深的潭水,表面浮着一層薄霧,底下卻暗流翻湧,無聲無息,卻能把人拖進泥底。
陳拙的指尖,在粗布褂子袖口下輕輕一捻。
他沒動。肩上的流金卻微微側了側頭,琥珀色的瞳仁朝金德柱的方向轉了半寸,翅膀邊緣的飛羽無聲地繃緊了一線。
飛雪則低低鳴了一聲,短促,沉靜,像山澗石縫裏滲出的第一滴水。
老謝還在他身側喘着氣,手心全是汗,黏膩膩地蹭着褲縫:“虎……虎子,他咋還不動?那豹子可真蹲住不走了!”
陳拙沒應聲。
他只是往前踱了半步。
靴底碾過溼泥,發出輕微的“噗”一聲。
這聲音不大,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。
蹲在地窨子頂上的土豹子耳朵尖猛地一抖,豎瞳驟然收縮成兩道細線,幽綠的光如針尖扎向陳拙。
它沒動身子,但七條腿的肌肉已悄然繃起,尾尖微微上翹,離地面不過半指距離——那是隨時能彈射而出的預備姿態。
而地窨子口,金德柱的呼吸頓住了。
他依舊蹲着,可脊背已挺得筆直,像一截剛從凍土裏拔出來的青棡木,硬,冷,帶着未削盡的樹皮粗糲感。
他張了張嘴,終於開口,嗓音乾啞,卻字字砸在泥地上:
“七叔,您別叫了。”
他沒看金友全,目光仍釘在陳拙臉上,像要把那張臉刻進骨頭裏。
“它不是衝糧食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又滾了一下,彷彿嚥下什麼滾燙的東西:
“是衝我來的。”
這話一出,連老謝都愣住了,嘴巴半張着,眼珠子差點瞪出眶。
金友全更是渾身一顫,膝蓋一軟,整個人往前栽了半尺,額頭幾乎磕在泥地上:“胡……胡說!它認得你是誰?!”
“它認得。”金德柱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卻更沉了,“去年冬天,我在鷹嘴崖後溝摔斷了左腿。是它叼來一隻半大的野兔,放在我跟前,又用鼻子拱我手,讓我摸它耳朵。”
他說得極慢,每個字都像從凍土裏摳出來的。
“我沒動。它就守了一夜。天亮前,它舔了舔我凍裂的手背,走了。”
四周靜得落針可聞。
風停了。狗尾草不再搖。連水庫方向隱約傳來的水老鴨撲棱聲都消失了。
只有濃霧在緩緩流動,灰白,粘稠,裹着山氣與溼土腥味,沉沉壓在每個人的頭頂。
金友全的臉由青轉白,嘴脣哆嗦着,想罵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孫小花倒吸一口冷氣,手從金友全袖子上滑下來,捂住了嘴。
金有才佝僂的背脊竟慢慢直了起來,他眯起眼,第一次真正看向自己這個侄子,渾濁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微光。
陳拙卻笑了。
不是譏誚,不是憐憫,是一種近乎洞悉的、極淡的笑。
他邁步,向前。
一步,兩步,三步。
靴子踩過泥地,踏過狗尾草,踏過地窨子投下的陰影,最終停在離土豹子三十步遠的地方。
流金在他左肩上展開半翅,翼尖垂落,像一面無聲的旗。
飛雪右肩微傾,喙尖朝下,頸羽根根分明,蓄勢待發。
陳拙沒看豹子,目光始終落在金德柱臉上。
“你餵過它?”他問。
金德柱點頭,幅度很小,卻極穩:“餵過三回。都是兔子肉,沒鹽,沒油,撕成絲,放在石頭上。”
“它沒喫你的?”
“喫了。”金德柱說,“第一回,它叼走後,第二天又把兔子腿骨埋在我睡的松樹根下。第二回,它叼走,第三天,叼來一隻活的山雀,放在我手邊。”
陳拙的眉梢微微挑起。
長白山的老規矩:猛獸若銜物還人,是示好;若埋骨於人棲處,是認領;若以活物相贈,便是以命相託。
這不是畜生報恩,是山靈認契。
“你沒告訴別人?”
“沒。”金德柱搖頭,“連我爹都不知道。”
“爲啥?”
金德柱沉默了一瞬,目光掃過金友全慘白的臉,掃過孫小花猶帶淚痕的圓臉,最後落回陳拙身上,聲音輕得像霧:
“怕他們把它打死。”
這句話落進霧裏,像一塊冰墜入深潭。
老謝“哎喲”一聲,差點原地跳起來:“我的老天爺!這娃……這娃是傻啊還是神啊?!”
陳拙卻沒再說話。
他慢慢抬起右手,不是指向土豹子,而是朝金德柱的方向,攤開了手掌。
掌心向上,空無一物,卻像託着整座山的重量。
金德柱看着那隻手,看着陳拙肩上兩隻斂翼肅立的金雕,看着三十步外那頭肋骨清晰、豎瞳幽綠的遠東豹。
他忽然動了。
不是跑,不是躲,而是從泥地上站了起來。
動作有些僵硬,左腿似乎還帶着舊傷,但他站得極直。
然後,他一步一步,朝着陳拙的方向,走了過來。
每一步,都踩在泥濘裏,踩在衆人屏住的呼吸上,踩在土豹子越來越緊繃的肌肉之間。
金友全喉嚨裏咯咯作響,想喊,卻被孫小花一把捂住了嘴。
金有才張了張嘴,終究沒出聲。
當金德柱走到離陳拙十步遠時,土豹子動了。
它沒撲,沒吼,只是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,從地窨子頂部的泥土堆上站了起來。
七條腿落地,無聲無息。
它甩了甩頭,頸毛蓬鬆開,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肉,尾巴垂落,卻不再翹起。
它往前踱了一步,又一步。
每一步,都精準地落在金德柱與陳拙之間的中線上。
它停住,昂首,鼻翼翕張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那氣息,是金德柱身上熟悉的汗味、草汁味、還有陳拙褡褳裏新採石耳的微腥潮氣。
它偏過頭,琥珀色的豎瞳看向金德柱。
金德柱沒躲。
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豹子,而是解開了自己粗布褂子最上面的兩顆釦子。
露出了左胸下方——一道蜿蜒的、暗紅色的舊疤。
像一條盤踞的蚯蚓。
陳拙的視線落了上去。
老謝倒抽一口冷氣:“這……這疤……”
“去年冬至,鷹嘴崖後溝。”金德柱說,聲音平靜,“它撲我,我滾下坡,被枯枝扎穿了。它追上來,沒咬,就蹲着看我流血。”
“它等我昏過去,才叼走我手裏攥着的半塊凍兔肉。”
“第二天,它把我拖到背風的巖洞口,自己守在外面。”
“第三天,它叼來草葉,蘸着露水,擦我傷口。”
霧氣在三人之間緩緩流轉。
土豹子忽然低低地、極輕地呼嚕了一聲。
不是威脅,不是警告,是幼崽依偎母獸時纔會發出的、帶着震動的喉音。
它朝金德柱走近了半步。
金德柱沒動。
它又近了半步。
鼻尖幾乎觸到金德柱裸露的胸口舊疤。
它伸出舌頭。
粉紅的,帶着倒刺的舌面,輕輕舔過那道凸起的疤痕。
溫熱的,粗糙的,帶着山野的腥氣。
金德柱閉上了眼。
陳拙看着這一幕,肩上的流金忽然振翅,撲棱一聲,掠上半空。
飛雪緊隨其後,雙翅展開,金褐色的羽尖在灰霧中劃出兩道銳利的弧線。
它們沒飛遠,只是盤旋在土豹子頭頂上方,影子投在豹子寬闊的脊背上,像兩道無聲的烙印。
陳拙這纔開口,聲音不高,卻像山澗擊石,清越而篤定:
“它不是來搶糧的。”
“是來要人。”
金友全腿一軟,癱坐在泥地裏,喃喃道:“要……要人?要誰?!”
陳拙的目光掃過他慘白的臉,掃過孫小花驚惶的眼,最終落在金德柱身上。
“要他。”
“它餓,不是因爲沒食,是因爲——”
他頓了頓,一字一頓:
“——它認的‘崽’,快被人弄死了。”
話音落,土豹子猛地抬頭,豎瞳鎖住金友全,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沉的、近乎嗚咽的咆哮。
不是衝着金德柱,不是衝着陳拙,是衝着那個跪在泥裏、連話都說不利索的親爹。
金友全渾身一抖,尿意上湧,褲襠瞬間溼了一片。
孫小花尖叫一聲,往後縮去,撞翻了地窨子口晾着的一捆柴,枯枝嘩啦散落一地。
金有才卻忽然向前一步,擋在了金友全面前。
他沒看豹子,也沒看陳拙,只是盯着自己這個侄子,聲音沙啞,卻像鈍刀刮過石板:
“德柱……你實話講。”
“昨兒夜裏,是不是你七叔家,又拿你試藥?”
金德柱沒答。
只是低頭,慢慢繫上了那兩顆釦子。
粗布衣襟遮住了舊疤,也遮住了方纔那一瞬的溫熱與依戀。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金友全,掃過孫小花,最後落在陳拙臉上。
“虎子叔。”他叫了一聲,聲音很輕,卻異常清晰,“您信我嗎?”
陳拙沒猶豫。
“信。”
“那您幫我個忙。”
“說。”
金德柱深吸一口氣,胸膛起伏,像山巒在霧中緩緩升起:
“明天早上,您帶我去趟老驛站。”
“我要見老謝師傅。”
“還有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越過陳拙的肩膀,望向西南方向那道被濃霧籠罩的斷崖輪廓,聲音忽然低沉下去,帶着一種近乎悲愴的決絕:
“——我要學採石耳。”
老謝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,撓着頭皮:“學……學採石耳?這跟豹子有啥關係?”
陳拙卻懂了。
他看着金德柱年輕卻已刻上風霜痕跡的臉,看着他眼中那簇不肯熄滅的火苗,忽然抬手,拍了拍少年沾着泥點的肩膀。
力道很重。
“行。”
“明天日頭一冒頭,我在老驛站竈房門口等你。”
金德柱重重一點頭。
就在這時,一直沉默盤旋的流金與飛雪同時俯衝而下。
流金落在陳拙左肩,飛雪落在右肩。
兩隻金雕的腦袋齊齊轉向土豹子。
土豹子仰起脖頸,對着天空長嘯一聲——
嘯聲蒼涼,悠遠,穿透濃霧,直抵山脊。
不是警告,不是驅逐,是宣告。
宣告這片山林,這方土地,從此多了一個新的名字。
——德柱。
霧更濃了。
陳拙轉身,肩扛兩隻金雕,身影漸漸融入灰白之中。
老謝連滾帶爬地跟上,嘴裏還在嘀咕:“虎子……虎子!這娃真能成?他連繩子都不會打結啊!”
陳拙腳步未停,聲音隨風飄來,帶着山風的凜冽與磐石的沉靜:
“不會打結,可以學。”
“骨頭斷了,能長好。”
“可心要是死了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
但老謝聽懂了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。
三十步外,土豹子仍佇立在地窨子頂上,脊背如鐵鑄,豎瞳幽綠,靜靜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霧靄深處。
而在它腳下的泥地裏,金德柱單膝跪着,正用手指,一遍遍摩挲着左胸下方那道舊疤。
霧氣漫過他的指尖,漫過他的眉骨,漫過他年輕卻已不再柔軟的脊樑。
山在呼吸。
霧在流淌。
石耳在斷崖上吸飽水分,墨綠如初。
而有些東西,正悄然破土,比石耳更韌,比山霧更綿長,比遠東豹的爪痕更深,更深地,刻進1958年的長白山腹地。
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,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,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。
Copyright 2020 大文學 all Rights Reserved